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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的月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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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的月亮 第6章(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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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厨房里。

  浓郁芳香的汤汁滚进两只海碗里,青绿的香菜末和红椒末在若隐若现的面条上画龙点睛,她闻香却没有垂涎,拿起小量瓢舀了一匙盐巴,洒进其中一碗里,想了想,再舀了两匙进去,用筷了和一和,乍看,风平浪静,没什么异样。

  「天聆,不是我爱说,妳也劝劝妳那位朋友,吃那么咸对身体不好,妳妈配制的汤头够正点了,哪还要加盐添醋的!」二厨嗤哼一声,大摇其头。

  「她习惯了。」左顾右瞄一番,压低嗓子,「别跟我妈说,知道吧?」

  她捧起了托盘,训练有素地闪过迎面而来的人群,往二楼角落固定的位置移动。一男一女两位食客,表情迥异地看着她把餐点摆放在各自面前,女的雀跃、男的淡然,她拿起空托盘,朝两人欠个身,「两位请慢用!」

  匡政温淡的眼神说不上欢喜不欢喜,看了她微汗的额角问:「妳最近晚上都来帮忙,吃得消吗?我记得妳不喜欢进厨房。」

  她耸耸肩,极力对男人的善意面无波动,「我弟出国游学了,少个人手,临时不好找人。」说时眼角瞟着正大口吃面的女客。

  「如果不是三、两天的事,我让妳妈再找个人吧!」

  她一惊,「不用了,不用了,我吃得消,免费劳工比较划算,慢用!」怕男人的温柔攻陷自己的镇定,她急着转身,手膀被扯住不放。

  「程天聆,你们这里的汤是不是太咸了点?我每次吃完都得灌一大瓶水解渴。」骆家珍脸蛋皱起。

  「有吗?」她歪着头,拿起匡政的汤匙往他碗里舀了一瓢,抵在他唇边,「匡先生试试看是不是有问题?」

  匡政微愕,就着汤匙啜了一点,不解地看向前方,「没问题啊!和平常一样。家珍,妳不是喜欢重口味?」

  骆家珍困惑地噘着嘴,勉为其难地吃下去。

  她抿着嘴,把笑意抿进心坎,带着微微的得意下楼。

  回到餐点送出口,所有因小恶搞得到的愉快很快地散去,她斜靠在墙板上,眉压着眼,胸垒郁郁。

  已经连续四、五次了,只要匡政到店里用餐,她第一时间通知骆家珍,制造两人的不期而遇,她唯一能接触匡政的时间,仅仅送餐那短暂几秒,之后,再闷闷目送着两人相偕离去。心知他温文有礼,一定拗不过骆家珍央求,礼貌性地送她一程,但看着看着,总是升起了一种难以遏止的微妙妒意,眼眶潮潮地转身。

  初尝媒人兼间谍的苦涩滋味,生活的动力很快失去了,她慢慢察觉,匡政的影响力一点一滴浮现了,即使早已知晓自己永远不会被选择,心还是无端地感到寂寥。

  她深深吸一口空调排出的沁凉气息,打起精神再度送餐。

  来回数次,两腿终于僵了,喉头泛酸的感觉稍稍淡了。她走到餐桌间,收拾着视线所及的空碗碟,叠满了一托盘,正使力抬起,肩头挨了率性的一记。

  「喂!程天聆!」

  她吓了一跳,手一松,碗盘匡啷匡啷全数倾到,其中两只滑出桌面,碎了一地,声音响亮,四周视线顿时聚焦在她身上。她慌乱地趴在地上收拾碎片,元凶也跟着蹲下,掩嘴道:「程天聆,妳手脚也太拙了吧!」

  她没好气地压着胸口,「骆小姐,妳没事别吓人行不行?」

  「是妳心不在焉,倒怪起我来了!」骆家珍靠近她,低道:「我明天不来了,妳这里面口味太咸,我受不了,真不知他为什么百吃不厌!」

  「妳真的不来了?」心头一喜,她四面瞧,没看到匡政的影子。「他呢?」

  「他有店务要留下来处理,不送我了。不过妳先别高兴,」立即浇了盆冷水,声音越压越低,「陪他吃饭没意思,他老顾着吃,不说话,明天周末,这个地方有书画展,妳约他去看展,到时候妳借口闪人,我再出现。」说得顺理成章、势在必得,显然周遭的人很少拂逆她。

  「拜托,我对书画一窍不通,怎么约得动他?」她咬牙。

  「放心,那个书画家是他大学时的教授,他以前还买了一幅他的水墨画送我爸呢,他一定会去的!」骆家珍放了张宣传卡在她围裙口袋,「记得,上午十点。」

  这一刻,她真有冲动想气魄地把卡片撕个粉碎,但她是孬种,这家店才刚开始,三天两头有人闹事任谁也吃不消。骆家珍沉稳不足,胆大有余,匡政都奈何不了的女人,她不敢轻易下赌注。

  六神无主地抬着一盘碎片回厨房,正与匡政看着帐务表的叶芳芝回头见状,低呼:「原来外头摔破盘子的是妳啊!我当是哪个冒失鬼呢!」

  她尴尬地把碎片往角落的大垃圾桶倾倒,托盘一放下,两只手掌忽地隐隐刺痛,她摊开掌心,暗吃一惊,几道纵横的刮伤缓缓渗出微量血丝,她竟浑然不觉!

  她咬牙不出声,张望搜寻着面纸的踪影,手腕忽被身后一只大掌紧握抬高,拉到水龙头下,用滤过水冲净。「小心上面有看不到的小碎片。」

  心骤跳,是匡政,她的异样必然逃不过敏锐的他。

  她不敢回头,厨房人多,他神色自若地替她清理伤口,她若推却,反倒显眼。

  他从上柜取出药膏,替她暂时涂抹,柔声道:「今天别做了,回去吧!」

  她缩回手,擦碰到口袋里的卡片一角,心意霎时若钟摆摇晃,左右难决。

  「没事吧?疼吗?」她一声不出,心事憋得两颊通红,是骆家珍的出现让她不平静吗?但今天并非家珍第一次上门啊!他不是不明白她的情思,但得控制两人关系的平衡,让她失望是在所难免的了。

  「我没事!」她突然一鼓作气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,眼角余光见无人注意,冷不防塞进他手心,「明天,可不可以……陪我到这里逛逛?」她说反了,是该问他有没有兴趣参观,不是陪她。

  她懊丧地扯了下头发,直想一头撞昏自己。

  他读了一遍卡片内容,意外地看着她,「妳对这有兴趣?」她别扭了半天,原来是想约他看展?摔破盘子是为此心神不宁?他让她感到说出这个请求是如此艰难吗?

  他满腹疑窦,观察到她睫毛上微有湿意,硬起的心肠软化了,脱口说出他自己都觉得不妥的决定,「明天一早我去接妳,九点可以吗?」

  她一脸惊讶,事情有这么容易?「你真的要去?」表情完全不是他预期的惊喜交加。

  他忍俊不住,疑问:「妳希望我拒绝吗?」

  她登时支支吾吾,有些仓皇,「这样?那……那好吧!我──先回去了!」

  跑得可真快,围裙都忘了脱下了。

  他抱臂倾思──他突然有兴趣探一探,一向藏不住心机的她,除了他,何事能让她慌了手脚?

  *

  他的直觉没错,程天聆称不上百分百外放,但体内的一股青春活力是可以轻易感受到的,要说她对这项需潜心钻研的静态活动产生兴趣,未免不相称了点,对她而言,那一幅幅苍劲有力的墨宝和花鸟工笔画,不过是「恐龙的嗜好」的代表吧!

  从一踏进展览会场,那双眼晴就没好好凝聚在一幅作品超过十秒钟过,不时飘移到会场入口,若不巧和他的目光对个正着,她立时堆笑,说些应景但全是外行的评语,比方说──「太猛了,这荷花跟真的一样耶!」、「啊?三百多个字!如果写错其中一个字不就要从头来过?这个人会不会常常抓狂?」、「是不是要像那个古人王羲之一样把一缸水写完就可以变这么厉害了?」

  他终于耐不住了,不动声色问:「妳常看这一类作品展览?」

  她漫不经心答:「是啊!」入口处彷佛有块大磁铁,不断吸引她的目光。

  他不再多问,直接将她拖到一幅雨中山林水墨画前,指着画的右上方两行龙飞凤舞的草书,淡声道:「既然涉猎不少作品,应该知道这上头写些什么吧?念念看!」

  她愕然,想不出借口拒绝这项超级任务,僵立着辨认一群模棱两可、似是而非的变形字。她硬着头皮,似学舌鹦鹉念出:「料……春风……吹酒醒……微……山头……」后面几个字听不见了。她不想贻笑大方,干站着也不是办法,暗自咒骂着迟不出现的始作俑者。他径自接口替她念了一遍:「料峭春风吹酒醒,微冷,山头斜照却相迎,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」

  原来不难嘛!她学生时代听过、背过这阙词,知道它的涵义。他静视她,温凉如水的目光变得深邃幽远,抚平了她的臊意,他笑道:「这么多作品里,我最喜欢这一幅,知不知道为什么?」

  她咬着唇,默立着,强烈地接收到了他眸光中辐射出的讯息,有些怕说错地启口:「你遇过一些事,让你难受过,现在累了,什么都不想要,不想被打扰。我想,我打扰了你……」

  他面有讶色,意外于她年纪轻轻,竟有善解人事的灵敏!她沮丧地低下头致歉:「对不起,我不应该约你来的,可是……」眼角濡湿,模糊的光影中扫到了一袭曼妙紫色身躯,逐渐迫近这里,她冲到喉口的话吞了回去。「那不是……骆小姐?」焦点转得生硬,他依着她视线看去,面色突变古怪。

  「匡政,真巧,你们也在这里!」骆家珍朗笑灿亮。

  他扬扬眉,「家珍,来这里做什么?」出现此地绝不会为了怡情养性。

  「在附近拍平面宣传照,刚结束,绕过来瞧瞧啊!」极顺口地解释。他微觉不对劲,但无意深究,他知道她最近和骆进添交好的模特儿公司老板签了约,虽然玩票性质居多,还是得不时配合公司的活动赶场。

  「哎呀!我、我想起来了,」程天聆突喊,一副惊醒貌。「我还有事,差点忘了,现在得赶到幼儿园布置教室,下星期一是教学观摩日。对不起,两位,我先走了,你们继续参观。」

  无论这个理由多蹩脚,她都不能再待下去,不能再承受匡政的暗示。她喜爱这个背后一片模糊的男人,想看到他快乐,她不该带给他困扰,包括她的情意,一丝丝载重都会是他的负荷。

  她迫不及待地奔至出口,不敢回头望,离开了那栋建筑物,尘嚣声四起,阳光炽盛,刺花了她的眼,她微觉晕眩,朝印象中的公车站牌走去。

  一手举在额前遮挡阳光,泪翳中,她看不清驰近的公车号码,指腹轻捺过眼睫,再擦抹在牛仔裤上,泪水被布料吸收了,一腔神伤仍旧浓重。

  等候不久,垂摆在身旁的手在惊骇中被人强执起,将她的身躯带往另一个方向,她被动地随之奔跑在激活的公车排烟中,踉跄地跟着跳上了公车后门。

  门一关,靠在门旁横杆上,在咳喘中望见带领她的人,正深深凝视着她,唇畔泛笑,「在发什么呆?妳差点错过公车了!」

  她视线又模糊了。这男人,不必做什么事,就可以使她又欢喜又忧伤。

  「匡政,我该怎么做?」她喉声沙嗄。

  「做妳想做的。」

  她破涕为笑,想了一下,把脸埋进他胸前,两手圈住他的腰。几秒后,她背上也多了只手臂,轻揽住她,她得到了梦想中的拥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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