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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的月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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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的月亮 第2章(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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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我们?结婚?」他罕有的出现震讶的神情。她一直以来若有所思的追寻目光、欲言又止的矛盾为难、不时的恍神出错,难道全都以这个思绪为中心点盘旋环绕吗?

  他收回手,敛敛神,极力保持不失礼,站起身,回头倚靠在窗畔,两掌撑在窗台上,半个上身探出去。

  她狐疑地跟着爬起。男性宽大的背几乎占了半个窗宽,她见不到他的表情,但原本一身宁敛气息、动作算慢的他,沉静不到片刻,肩背似乎隐隐抖颤着。她疑心自己花了眼,但那阵阵颤动幅度愈发明显,甚至不时有憋忍的喉声传出。

  她呆了一下,张大眼,确认了眼前所见──这个男人在笑,他没有恼羞成怒,更非在思忖良策,他一径在笑,笑得连谨言慎行都顾不了,两手索性盘在腰腹上,彻底将压制不了的笑意一次放空,发出爽亮地高亢笑声。

  她沉不住气,向前探看,不悦道:「我是认真的,你在笑什么?」不是笑她异想天开、杞人忧天吧?他根本就不打算步入婚姻?

  他微黑的脸因畅笑泛红,更显肤质滑亮,在白牙的映照下,竟浮现动人的神采,她分了几秒心,更为懊恼,忍不住跺脚,「匡先生,这样很没礼貌耶!」

  终究是生性稳重,他很快控制住意外的失态,用力清个喉咙,「抱歉!我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──」他咬了咬下唇,努力排遣不时兴起的荒诞感。「我没想到,妳要和我谈的是这么一件事,和我想象的出入太大,我不是在笑妳,是在笑我自己。」

  他出言诚恳,不似在说假话,她按下愠火,试问:「你以为我要谈什么?」

  他背靠窗,抱着胸,悬着一袭温柔的淡笑,「我以为,妳要谈的对象是妳自己,对不起,我误解了。」

  他说得婉转客气,甚至将一厢情愿的责任揽上,她听懂了,仍然止不住热气窜流,他竟以为她要自我表白么?

  他接着道:「程小姐,妳放心,妳的忧虑不会成真,我和叶小姐的关系,未来如果能维持下去,纯粹只会是合伙关系,或者是主雇关系,不要误会。叶小姐有吸引人之处,但是诚如妳所言,她心里只有妳父亲,几次商谈,话里都不离妳父亲;不过,我对她经手的面食兴趣大过于她本人,她是个善良又正直的女人,和她合作,应该会很愉快。」

  「合作?」她愈听愈胡涂,叶芳芝在搞什么名堂?

  他立时领悟,「看来妳母亲没向妳提起,大概觉得言之过早吧。我个人认为程家面馆只维持这种规模太可惜了,叶小姐手艺一流,她在美食的天分和创意可以好好发挥的,你们的几样面类和小菜不输饭店大厨的作品,如果能将店面改头换面,加上一些推广行销,就不会只局限在区域性的客层而已。当然,资金她不用担心,我找得到出资者,她只要好好将厨艺发挥就行了,这样听起来似乎是占了她便宜,毕竟是程家的家传心血,所以我提议店名不改,她不仅是大厨,还是合伙人,其它店务将有人各司其职,叶小姐就不会分身乏术了。」他有条有理的说着,她愈听愈心惊。

  「那百家酿餐厅的约定──」

  「叶小姐一直想尝尝那家知名的创意菜色,做个参考,不过平时一位难求,她也忙,其实她只向我提了一次,是我私下认为对扩店的计画有益,所以主动替她做了这件事。说起来还是我的私心──广纳各家菁华,创意才会无限。」

  她手捂双颊,无言以对,胀红的面庞一时降不了温,比起第一次在这遇见他,她现在想跳楼的勇气倍增,而且绝不拖拖拉拉。

  不等她反应,他径自转身,仰首看着夜色,惊叹道:「瞧!不是中秋,月色竟然这么好,妳过来看看。」

  她不自在地靠过去,顺着他修长的指尖望去。

  月亮出奇的皎洁,比平时大,又圆又亮,似一块透明的白玉,挂在天际,周身光晕环绕,不见乌云。月色是很好,不过不会好到引发他的闲情逸致,他是在分散她的注意力,解除她的尴尬,这人……

  「以前……」视线紧锁住那轮圆月,她应景地说着,「我爸最喜欢中秋了,那天无论大小事,都放一边,全家一块到海边度假,看月亮。我爸说,那天是他和我妈的订情日。我妈那年十七岁,为了博得大她五岁的我爸欢心,竟然心血来潮,花上一天时间,亲自做了个大月饼,送给我爸爸。那晚,我妈在我爸住处门口等到十二点,我爸才刚和女朋友看完电影回来,看到我妈一个人孤伶伶站在那里,差点没吓坏;我妈什么话也没说,饼拿给我爸,人就跑了。我爸一天啃一点月饼,等啃完了,他就决定了,他要娶我妈。」娓娓道来中,嗓音偶有干哑,她立刻用笑声带过。「当时的月亮,他们必定永生难忘。」

  一阵无话,他侧看她,瞥见她睫毛上有湿意的反光,打趣道:「嗯,我明白了,妳不必再提醒我,我永远也别想得到妳妈的欢心。」

  她这次没有羞恼,倒被逗笑了。平静后,她正式致歉,「匡先生,对不起,给你困扰了。今天的事,可不可以别让我妈知道?」

  他笑,「当然,我等着她点头答应我的建议呢!对了,妳知道我的名字,我们是不是在别地方见过?」

  「嗯?」她顿住,偏开脸。「噢,我妈向我提到过。」

  他不再追问,心知那是搪塞之言。他正式向叶芳芝提到自己的全名是这几天的事;她因意外脱口而出他的名字却是一星期前的事。

  「该回去了,妳妈会以为妳失踪了。」他提醒她。她瞄了眼表面,低喊:「真的出来太久了,我得走了,改天见。」

  她微欠身,转身离开。他忽又叫住她,细腕被他牢牢握住,她讶异地回头,还未出声询问,他已经将那罐茶叶放进她掌中,笑道:「别忘了,拿回去吧!算是对妳说的故事的一点致意。」

  她紧握着,不想再花时间推辞,摆摆手道别。

  走出邀月坊,明知他不会在窗口逗留,还是抬头扫了一眼,手腕上,隐隐留有男人的余温环绕。

  *

  面摊里,碗盘刺耳的洗涤碰撞声不时传出。

  「够了,程天聆,妳给我看了两天脸色了,再对妳妈没大没小,我就──」娇嗔的凶相只维持了几秒,立即转头对甫上门的客人嫣笑,「欢迎光临。吃些什么?」记下客人的点餐后,叶芳芝手脚麻利地下了面。

  程天聆停下手上动作,声音沉沉地充满怨意,「我是妳女儿,妳什么都不告诉我,还得从别人嘴里才知道妳的展店大计,我应该要很开心吗?」

  一勺面「吭」一声重重敲进碗公里,叶芳芝也低着嗓响应身旁的女儿,「我还在考虑啊!这可不是小事,总得想周全些才能决定啊,妳干嘛这么凶!」

  「就是大事才该让我和大伯知道,大家商量商量,妳一个人能想出什么好点子?」她声量忽大起来。

  「我才不会自找麻烦哩!什么事一到你大伯那里还不打回票?理由一堆的,说穿了,就是把我当傻子,老觉得我不成事。我决定了,这件事我说了算,你们别插手。」叶芳芝噘起樱唇,捧着托盘走向客人。

  她暗惊,叶芳芝变了,昔日除了厨房之事,凡事总是马马虎虎的迷糊相渐渐褪去了,匡政的影响力有这么大吗?

  「这事有重要到连爸的祭日都不管吗?」见母亲回来,她酸溜溜道。

  「哎啊!妳这孩子,那天妳弟弟要联考,我不去陪考难不成让妳请假陪考?」终于被惹毛了。「老说我不管妳弟,这次我要尽母亲责任妳又酸我!」

  尖昂的嫩嗓引起了食客的注意。她随手翻了翻墙上的月历──没看花眼,父亲农历祭日和大考就在同一天!

  她无言地将洗好的碗碟晾在架上,走到收银台前坐好,闷不出声。面摊内流转着异样的空气。叶芳芝蹭到她身旁,探看她藏在垂发后的表情,软下口气,「我想,今天匡先生应该会来的,晚一点吧!」

  她微愕,不解地瞇眼,「什么意思?」

  叶芳芝犹豫了一下,「从他出现后,妳老是心神不宁,没事净瞧着人家发呆,还差点被车给撞了;前几大又抢着送还他手提包,和他聊了老半天才回来,这两天他没上店里来,妳诸事不顺似地给我脸色瞧,我可不笨,平常不管店的妳怎会为了合伙这件小事找我麻烦。妳别看我只跟过妳爸,我可是知道喜欢一个人时,什么怪模怪样都有。妳甭担心,我要是答应他了,他上门来的次数就多了,到时不愁没机会让他喜欢上妳。」话里充满了理解的温柔。

  听罢,她霍地从椅子上跳起,惊骇地指着叶芳芝,「妳……妳别胡扯──」

  「害臊什么!」叶芳芝格开她的手,不以为意道。「我是还不清楚他的身家,不过感觉他人挺正派的,人也体贴,妳得多等一段时间,我打听清楚了再告诉妳,别贸然就一头栽进去,可不是每个人都跟妳爸一样表里如一。」

  她有理说不清,掬了把冷水搓搓脸,气急败坏地蹬腿,「妳可别多事,谁喜欢那个人了!」两手扠腰,她吸口气,瞪着叶芳芝,背对着门口,无奈地撂下话,「算了,我不管妳的事了,妳也别管我的,真倒霉!」

  「最好是啦!」叶芳芝翻翻白眼,忽然转个调,扯开嗓子,「嗨!匡先生,今天比较晚喏!吃点什么?」

  她头皮一阵发麻,看也不看,拔腿就跑,叶芳芝在后头咯咯笑起来,「口是心非。看妳还强不强嘴?」

  她陡地止步,偏头一看,根本无人上门,她凶神恶煞般地逼近叶芳芝,「程太太,我哪里得罪妳了?干嘛捣乱?」

  「小聆,跟妳妈凶什么?没大没小!」程楚明悠哉地登门,看到一对母女不畏客人异样目光,似斗鸡般怒目而视。「快!来碗红糟肉面!」

  「大哥?」叶芳芝惊喜不已。「怎么有空?快坐!快坐!」愉快地向前揽着程楚明入座后,回头一古脑抱出几碟精致小菜上桌。

  程楚明朝程天聆使个眼色,她板着面孔走过去坐下。

  「那家伙最近还来不来?」他很快瞄了眼忙着张罗的叶芳芝,不动声色问。

  她顿住,神色有异,「没事的,是我搞错了,他们没事。」

  「妳确定?」特定上门一趟,能和男人会会是最好,若不能,从叶芳芝身上也可以看出端倪。

  「确定啦!」她决心不再蹚这浑水了。

  「那就好!」显然松了口气,吃兴挑起,夹起冻牛肉片往嘴里放。「嗯!好吃!水准维持。」

  「大伯,你高兴什么?」她狐疑地凑向他,「妈再嫁人不好吗?」

  「小鬼说什么混话,我是这种人吗?」他挺直脊梁,拧眉想了想,又低头窃声道:「妳还是看紧一点好,这姓匡的不出手也能搞得骆家珍神魂颠倒,必有两把刷子。虽说从命盘上看去他人是不坏,也能干大方,不过身边麻烦事不少,和他牵扯要费上太多心神。总而言之,妳妈傻乎乎的不是那块料,姓匡的未来福祸难定,全凭他一念之间,我看,还是谨慎点好。」

  她不甚感兴趣地挥挥手,「大伯,我说了,他们没事,匡先生未来是富贵中人还是穷途潦倒都不关我妈的事;再说,匡先生人普通得很,一点都不招摇,哪来的麻烦啊?相命之说只能当参考,哪能步步为营、事事当真?这样活着不痛快,还不如不活!」

  他冷哼,捏了她一把腮,「黄毛丫头,凉话别说得这么快,打从见到骆家珍,我心头就不舒坦,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。我虽不是通灵活佛,预测靠的是师父传的白纸黑字的钻研功夫,可人看久了,直觉是会有的,妳别不信邪。」

  她揉揉发痛的颊,挤着眼揶揄,「大伯,你这么紧张,把我妈娶回去算了,别把每个接近她的人说得跟牛鬼蛇神一样,弄得人心惶惶。」

  「妳──」他瞪眼,大手忍不住又向她腮帮子袭来,她机伶地往后一跃闪开,脚后跟重重踩中突然出现的鞋尖,结实地和一堵肉躯撞上。

  「啊,对不起、对不起……」她连串致歉,对方一声不哼,扶稳她站好。

  「哎呀!匡先生,今天终于来了!」叶芳芝高声招呼,程天聆猛然回头,她踩中的倒霉鬼就是刚进门的匡政。

  「小聆,还不招呼一下。」叶芳芝喊,女儿的惊呆相真让为人母的泄气。

  从匡政有异的眼神,程天聆可以想象她此刻的脸和红蕃茄没两样,她指着门口的空位,用变调的声音勉强说着:「请……请坐。」

  她匆忙转身,微乱急躁地对叶芳芝低道:「我明天得早起,要带那群小鬼远足,我叫小弟下楼帮妳收店。」

  叶芳芝看着女儿像阵风般窜进里间,转了转脑筋,弯下腰,对凝神打量着匡政侧影的程楚明问:「大哥,你铁口直断,可不可以替我看看,门口那位刚坐下来的先生,画相怎样?作人可不可靠?」

  程楚明蓦地一楞,慢吞吞收回视线,对上眼前的瓜子美人脸,斩钉截铁道:「弟妹,我拜佛之人不打诳语,他不适合妳,一点都不适合,妳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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