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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是皇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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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是皇后 第6章(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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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天后,天初亮,寒风凛冽,城门初开,回大魏的车队正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出京城。

  临秀见今日晨风实在过于寒冷,翻出银毛披风跟上其中一辆宽敞马车,他轻轻跃上去,半开车门,低声道:

  “王爷,今天风大,说不得晚些时候天公会下起雨来,还是多披件衣吧。”他不由自主看向始终昏睡的徐达,又道:“要再加床棉被吗?”

  李容治微笑道:“就再加床棉被吧。临秀辛苦你了。”

  不辛苦,比起王爷压根不辛苦,临秀想这么答,但又及时改口,目光再停在徐达昏睡的脸上。

  他不得不承认,这位徐家姑娘是个美人……但美人也不能这么豪放啊,他有偷偷瞟向他家王爷伸入棉被的手。

  他当然不会认为王爷是个等徒浪子,乱摸昏迷的姑娘,而是徐达自昏迷后紧紧拽着他家王爷的手……他不满的咕噜一声,又问:“是否要叫婢女过来了?”

  李容治苦笑:“再等等吧,说不得晚些她就放手了。”

  临秀闻言称是,忙着去打理了。

  李容治将车窗的沙幔拢上,掩去寒气。微微阴凉的车里只有他与躺着的徐达,他目光落在徐达面上,伸出另只手替她拨开掩在面上的发丝。

  左手暖烘烘的,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试着抽手,但她双手抓着死紧……她心里可知道抓的是谁吗?现在,在她梦里抓的是李容治,还是那个晚上名叫黄公子的小官儿?

  即使是现在,看着她灰白的面容,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当日鲜血淋漓的徐达。那样的血流如注,却强撑着一口气,全是为了……秦大永吗?

  为了一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秦大永吗?

  平心而论,她没有威胁性,人也好相处,在利用她的同时,他也心怜她在西玄的处境。在不危机他的情况下,帮她一下,这两年算相处愉快,偶有遗憾。若是异地而处,也许彼此可以真心以待,但他自问,如遇相同的情况,是不可能为她冒死求药的。

  将她自西玄带出来,实是冒险之极,他看中的,不过是她的……她的平顺罢了。一个连服毒搭到七窍流血都死不了的人,还不算福大命大吗?怎么西玄都没人看出来呢?

  他又下意识的替她拨拨长发,心里将她那满面鲜血深刻惦着,难以忘怀初时见到的震撼。

  那个秦大永究竟是怎么令的她掏心掏肺的?

  倘若……倘若,她也能如此无私待他呢?

  临秀在门外轻喊:“王爷,棉被来了。”他跨上车子,本要替徐达盖上,但李容治主动接过,盖在她身上。

  临秀见状,轻声道:“王爷待这个徐二小姐真好。”

  李容治眼儿微弯。“我待你不好吗?”

  “也是很好。王爷待人人都好,就是因为太好了,我怕徐二小姐清醒后会误会。王爷,那西玄诏令说的有些含糊,似乎有意让这二小姐成为王爷的人,但王爷曾说要遵从祖制,仅迎一后,万一她以为待她好是为纳她成妃,这……”

  李容治一笑:“二姑娘万万不会作如是想。”他目波瞟到车柜上的小袋。当日她衣袍全是血,替她换下后,衣上暗袋里的物品全都取出,里头就有那一串同心结……

  她的同心结,只想给个不知打哪来的小倌儿,却不愿给一个大魏的皇子。

  临秀嘟嘟囔囔有退了出去。

  这几天李容治都不曾熟睡过,就怕临时出意外。现下,他趁着车队出京时,闭目休息,被捏住的左手温暖无比,一路蔓延至身体。

  他托着腮,长长睫毛如蝶翅般忽的颤动一下,他轻掀眼帘,往暖被下看去,徐达的脸竟埋进被里,他的手掌被凑到她的颊面靠着。

  棉被下的娇躯像个虾子似的蜷缩,连昏睡也是如此防备吗?防备谁呢?李容治略略迟疑一会儿,又合上墨眸任着指腹感受这她颊面的细微跟细浅的呼吸。

  过了一会儿。临秀又在门外低喊:

  “王爷。小周国的世子求见。”

  “小周国?”

  “是,他说这两年多蒙徐二小姐照拂,那日他看见二小姐七窍流血,想是身子受创,所以送来小周国的秘药,可以补元气用的。”

  李容治沉吟一会儿,不打算惊动徐达,轻声道:

  “我想起来了,就是那天赶着去告发徐达领好处的小周世子?”

  “是。”临秀轻声说:“不知他是大哪来的消息,得知徐二小姐被放逐……被收作王爷的人了,他是偷偷摸摸的来的。”

  “也是。他要是大张旗鼓的来,将来在西玄的日子也不好受。你去告诉他,姑娘因病在身,无法见他,本王代她把药收下了,等二姑娘醒来后本王会亲自交给他,也会告诉她小周世子的难处。西玄皇子间内门怕要再折腾一阵,还请小周世子速回质子府,以免被祸及。”

  有过没多久,临秀送进一坛药泥。

  “小周世子说,若是外伤,一天敷三次;若是内伤,就混水喝了。”

  李容治应了一声,微笑接过。他又看向那棉被下的身形,放下药罐,轻轻掀了一角,露出她的头,免得他她闷死在被里。

  平常她看起来挺有几分傻大姐的味道,睡着的面容上却是轻浅的孩子气,他又见自己的手掌在她略黑的颊面显得莹白,令人有种想看这双手抚过她每一处细致肌肤的冲动,他心思一顿,面露些许对自己的疑惑,紧跟这撇开目光,落在药罐上,又是微微一笑。

  “你遇上的,都是些先利用你,再对你感到歉意的人。”他柔声道,随即轻喊:“临秀。”

  “临秀在。”

  “小周世子走了吗?”

  “你道,是小周的药好呢,还是大魏的好?”

  “要论医术,小周跟西玄差不多,大魏却是比西玄好太多,在药物方面也是如此,要不,也就不会都有西玄、小周的大夫去大魏取经之说了。”临秀答道,见到见到车窗了递出小周世子的药罐,连忙接过。

  “既然对二姑娘用处不大,那你就拿去送人或者先收着吧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*    *    *    *

  “啊……”

  有人掀了车帘子,像是小心不惊动人的低声问道:

  “怎么了……你是怎么喂人的?怎么溅得她一身汤汤水水?”

  那是谁的声音?有些恼怒。

  “临秀大人,奴婢是小心翼翼的喂药,但二小姐喝了三口,有两口是忘了吞,当然就留了她一身就是……”

  “不会事毒傻了吧?”那人听见脚步声,回头一看。“王爷……”

  王爷?谁?

  “今晚上想法子煮个鱼汤吧。”温润的声音渗进她的意识里。

  “鱼汤?王爷,咱们在赶路啊……”

  有人上了马车,就坐在她的面前。他柔声道:

  “二姑娘,累了就先睡会,晚点汤上来再喝,你爱喝海产,不能错过的。”

  她眼前昏昏暗暗的,有个人影在说话,她看不真切,却也知道温柔声音是出自这人的。这声音如她五岁前的春阳,暖洋洋的教人安心。

  她有些累了,倒卧在软被上。

  “喏,是不是想握住我的手?”那手举到她的面前。

  她下意识拽住这人温暖的手凑到自己脸颊旁,同时将身子蜷起,紧紧缩成虾状,这才安心合目睡去。

  “王爷,她这几天都是如此……是傻了吗?”

  “不碍事的。你去做你的事吧,你也下去。”

  *    *    *    *

  她所在的地方一直轻轻晃动着,每次眼一张,就看见有个白袍的人坐在车边。这人的面貌她看不清楚,但待她很好……很好……

  “你喝的真干净。”这人把碗搁着,笑着替她盖上被子。“但老喝这鱼汤也不成,连我在汤里鱼目混珠你都看出来了,二姑娘,原来你挑食挑的这般严重。”

  她没回他,肚子饱饱,困极,伸手将这人两只手掌一块纳入怀里,继续睡。

  他也没有阻止,只是有点不时的改变坐姿,就为配合她。

  “王爷,乌大公子求见徐二小姐。”有人在她的意识外低语。

  “西玄乌桐生吗……”温暖的声音沉吟着,而后苦笑:“本王该亲自见见他,但,临秀,你瞧,眼下我是走不掉了。你去跟乌大公子说,这是回大魏的路,不管二姑娘跟他说过什么,他都是西玄人,不宜再跟下去,请他回去吧。”

  “……王爷……虽然好听话是二小姐护送您回大魏,但其实是王爷在保她,她已不能回去了。如今她浑浑噩噩,每天除了吃喝拉撒,谁人跟她说话她都不理,王爷还如此费心照顾她……万一那西玄二皇子疯起来,追了上来……”

  她心里深处一颤。生为西玄人,死为西玄鬼,她一直以为,这就是她的一生,现在,待她最好的人已经走了,她立身之地也被剥夺了……她的世界全崩塌了……她还活着么?活着又有什么意义?

  “临秀,当年我们离开大魏时,明知有朝一日必会重回故土,你仍是哭得不能自已。如今二姑娘却是永不能再返家乡,你若是本王,也会做同样的事的。”

  “王爷心地善良,临秀自愧不如。”那声音沮丧了。帘子也放下了。

  她想大笑出声。保她?谁还会没有私利的保住徐达?这个人或许心地善良,但,心机同样深沉,只怕在此刻他面对共患难的属下,也不会说出真心话来。

  会真真正正保她的人,已经在西玄狱里咬舌自尽了!这世上谁还会保她?

  活着,不过是让人利用,不过是留在一个灰暗的世界里罢了。谁会真心待她好?如果那天……真有一位黄公子多好?如果那天……那位黄公子随她走了多好……就算离开西玄,只要有个人真心陪在她身边,他们可以慢慢的适应新生活,如果……真有那位黄公子该有多好……为什么就是没有呢?

  她慢慢松开怀里的双手。

  蓦地,那双手的主人察觉她的异样,有力的反捏紧她的手。

  那双手的主人,微地俯下头,柔声道:

  “二姑娘,我是李容治。你累了这么多年,没关系,睡多久都没关系,记得醒来就好。”

  *    *    *    *

  哐的一声,马车剧烈的晃动一下。

  鱼汤溅了几滴出来,喂她的人轻叹一声,将碗放在一旁,取出帕子在她脸上细细抹了抹。

  她的目光膠在那没有色彩的碗上。

  “这两日二姑娘的胃口转好了,这是好事情啊。”那人温笑,替她撩过发丝。“等到了大魏,二姑娘要吃多少海产都方便。”

  她的目光慢慢移到他模糊不清的面容上。

  他的嘴角时常弯着,整个人灰扑扑的毫无色彩可言。是……谁?黄公子?

  马车又是撞击一声,她倒进他怀里。他下意识双手护着她的头,待到车子稳住,他才扶着她坐好,朝她笑道:“没事么?”

  有人掀开车帘叫道:“李容治!”

  她眼前的男子没有抬头,小心捧起她的双手,替她擦干水渍。

  亮光反射,吸引她的注意,她要转头看去,这温柔男子伸出手遮住她的双眼,波澜不惊道:“哎,别看。二姑娘还在休养,别受刺激。”

  噗嗤一声,自亮光反射的地方响起,她没怎么细心听,她轻轻拉下遮掩的男人的双手,鼻间凑到他的掌心上。

  他嘴角扬起,任着她孩子气的举动,彻底无视那半卧在车边的死尸。当他察觉她并不是要闻他掌心的鱼汤味儿,而是在亲他掌心时,他扬起的嘴角僵住。

  他张口预言,车外有人拖出那具尸首,叫道:

  “王爷没事吧?”

  “……没事。临秀,留活口了吗?”他看着她的动作,轻声道:“别舔了,还有汤呢,我再喂你吧。”他硬是抽出双手,垂着细长的俊眼捧起汤碗。

  “都死光了。”临秀咬牙切齿。“这哪是山贼,分明是冒着山贼的名,实际是……”

  “既然都是山贼,那本王代西玄扫去这些祸源,西玄朝廷理应不会有追追究才是。”

  “……王爷,乌大公子跟在咱们后头一个多月,我对他本不耐,哪知他的身手竟可以一抵百,莫怪西玄人曾称他天生的战将。方才这辆马车就是他护的……眼下快过边境,他毕竟是西玄人……”

  “嗯?”李容治漫不经心。看她喝汤喝的津津有味,他笑容满面。

  “属下瞧,他身手绝顶,说不得四国间他身手足够排上头几位。他一枪眨眼贯穿三人,西玄没有识人之能,糟蹋这样的强将!王爷门下虽有长才,但有他这样的实力几乎没有,王爷何不纳他入门下?”

  李容治笑道:“乌公子愿意么?”

  “我想他愿意的!在西玄,他只能为乞为娼,如果不跟着王爷出西玄,难道要跟……跟……二姑娘吗?”

  李容治放下碗,看着徐达,微笑道:“如果是一般人,本王即使待他如陌路人,他也会靠近本王以求似锦前程;如果是心志高远的人儿,我不花心思降服,她又怎会将我放在眼里。”

  临秀愣住,只觉王爷这话似乎另有含义。

  “临秀,你说,乌桐生是哪一种人呢?”他心不在焉的说。等他回神时,他发现自己竟在细细解开她与耳饰纠缠的细发,免得她不慎拉扯,伤了耳垂。

  他微地一愣,手指蓦然顿住。

  “这……”这一个多月来,那位乌大公子尾随他们的车队,不曾巴结过他们。他哪谈得上了不了解乌桐生,但,一个能跟着他们一个多月,只为见徐达一面,一见他们吃力抵御山贼,现身护住有徐达那辆马车的人,他想,绝不是普通人吧。

  “既然他助本王击退山贼,那么本王允他一个愿望,你去问他,他想要什么?叫他仔细想想。”李容治温声道。

  临秀大喜过望,领命而去,没一会儿,他嘀嘀咕咕的回来,他道:

  “王爷,乌大公子说用不着什么愿望,只盼能见二小姐一面就好。”

  “是么?”他毫不意外。“二姑娘眼下情况不大好,你跟他说清楚了吗?”

  “我跟他提到,二小姐这些时间浑浑噩噩,连吃喝也要人看顾着,他道这也无妨。”

  李容治神色有些微妙,嘴角却道:“车队继续走,去请乌大公子上这车来,如果他衣袍沾太多血,就去找件外袍让他披着,莫让二姑娘受到惊吓。”

  临秀再次领命。

  李容治心里叹了口气,而后一呆,不大能理解自己为何叹息。

  他嘴角又弯,温柔的替她拉拢衣袍。“二姑娘休息快两个月了,也该是时候振作了。倘若……”他本想说,如果没有将会有的危机,她要继续这样下去,他也不会阻止,但,话到口自己也觉得有些古怪。

  这些时日他解衣推食的照顾她,不就是等她清醒,要她真心为自己卖命吗?

  就像……她对秦大永那般……她并非要她真为他死,而是……就是对秦大永那般的心意……

  不清醒,又怎么为他做事?依他现在的身份以及将有的处境,根本无法长期照顾一个不想醒来的孩子。

  “你真是福星,是不?瞧,我上了你的马车,谁也伤不了我,是西玄人不认良人。真正的良才是要放对位子才能崭露的。徐达,你并非一无是处。”一顿,他望着她,低叹:“你的梦里,有那位黄公子吗?若是你心目中的那位黄公子,就能这样照顾你一生吧。”

  徐达本是垂目把玩着袍间的腰带,不知何故,她目光慢慢抬起,落在他的面上,与他互视。

  那眼神尚有迷迷糊糊的,似是不知身在何境。他浅浅一笑,自腰间解下坠饰,改而系在她腰带上,他柔声道:

  “这些时日,更二姑娘提过大魏盛产的海产,风俗民情等,却忘了跟你替大魏与西玄的不同。西玄主浴火凤凰,但大魏不同,大魏天子属龙,伴在金龙身边的是蝙蝠。蝙蝠在大魏有洪福之意,二姑娘,你在我心中就如此物。大魏是我的家乡……对我来说,那是比西玄好上千百的地方,也许你一开始不适应,但,久了必定喜欢上那样的地方。”迟疑一会儿,又替她撩顺耳环附近的发丝,免得拉扯。接着,他伸出温暖的手遮住她的眼。

  他撇开俊目,轻声道:

  “别这样看我……你该清醒了,我没法再这样顾你了……”

  *    *    *    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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